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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作者:饶钢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时下AI风起云涌,媒体时不时就要搞搞,未来什么职业会被机器人取代的新闻。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2017年纽约客杂志封面文章,未来,人和人的朋友狗,只能坐在街边乞讨,机器人和他们的宠物机器狗将统治世界。在这篇文章中,对于未来什么职业最可能被机器取代做了一个排行榜,这个榜单显示,未来淘汰概率前三甲,电话推销员,打字员,会计。

预计未来被最有可能被淘汰的职业,会计排在第三名,很危险,是不是?这是2017年的预测,那一年,阿尔法狗连胜三局击败了围棋神童柯洁,至此,在下棋这事上,人类对AI已经服气了。

又过了两年,2019年,情况又是怎样?BBC在一个节目里再次预测了未来最有可能被机器淘汰的职业,最危险的前三名依然是,电话推销员,打字员,会计。

谈及会计,该报道说:会计被取代概率97.6%!会计工作的本质便是信息搜集和整理工作,内部存在着严格的逻辑要求,天生就要求100% 准确,从结果上来看,机器智能操作的优势的确明显。

2019年,全球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中的德勤、普华永道和安永都相继推出了财务智能机器人方案,给业内造成了不小的震动。

在座的各位都是会计专业的学生,有本科生也有研究生,有的还有几年学习,有的已经在找工作的路上,你们听到这个,是不是很害怕很担心!我们该怎么办?你们一定希望我这个老会计能给你们提供一些参考意见。

我们从一部电影谈起。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这部电影叫《隐蔽角色》,我今年早些时候看的,据介绍是根据真实人物事迹改编的,主要情节是讲美国60年代,黑人女性与种族隔离制度抗争的故事,这个不是我们今天要聊的话题,我们放在一边,其中有一个情节是这样。

那个年代,60年代初期,计算主要靠人工完成,很多复杂工程需要海量的计算,那就需要众多的人员参与计算,例如航天工程,火箭、卫星、载人飞船非常都是极其复杂的工程,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有一个专门的部门叫计算部。

那个时候,美国还实行种族隔离制度,NASA也不例外,计算部有白人计算小组也有黑人计算小组,这些计算小组由有众多数学优异的女性组成,多萝西是黑人计算小组的组长,管理着几十个姑娘,夜以继日地手工计算着浩如烟海的各种数据。

一天多萝西去计算部交计算报告,看到计算部旁边的大房间,许多工程师正忙着组装一台大型的机器,计算部经理告诉她,那是IBM生产的大型计算机,它可以在一瞬间完成你们小组几十个姑娘一天的工作。

回来后,多萝西忧心忡忡地对同在NASA工作的好友玛丽和凯瑟琳说:IBM会让我们所有做手工计算的姑娘们丢了饭碗!看起来IBM对NASA是这个好事情,而对我们却是个坏消息,我们能怎么办?

同学们,看起来,多萝西和做手工计算的姑娘们的命运是确定的,因为,我们现在都知道,早就没有手工计算这样的职业,这是最早被计算机淘汰的职业。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多萝西没有坐在那里等着命运的到来,她说:是的,也许IBM会把我们都淘汰了,但是,NASA总需要人去操作那些IBM,总要有人按电钮。坐着叹气是没有用的,只有一个办法,不断学习成为有价值的人。

说干就干,多萝西去图书馆找来计算机编程语言FORTRAN的书开始学习计算机的语言。

IBM的计算机终于安装好了,那个年代的计算机,是一大片机柜,IBM7090每秒可以进行24000次乘法运算,在那个年代,与人工运算相比,那是自行车与飞机的差别,系统输入靠穿孔卡片,输出靠打印机,不过设备安装好以后,却无法正常工作,NASA领导很着急,IBM的工程师却一筹莫展,毕竟这玩意太新了。

多萝西一边自学一边每天等机房没人的时候去机房对照学习IBM7090的操作手册,自己学会了还不算,还在自己的黑人计算小组开启了FORTRAN语言和IBM7090的操作的培训。

当讲到7090可以一秒处理24000次乘法运算,姑娘们惊呆了,不过也有人说,好像他们现在还运行不了,多萝西说,是的,现在还不行,不过总有一天它会动起来,到那个时候,我们都要学会计算机编程,除非你们想丢掉饭碗。

一天晚上,多萝西在机房偷偷操练的时候,被回来加班的IBM的工程师发现,并交流的了起来,他们惊讶地发现多萝西正是他们需要的编程人才,不久计算机正常运行起来,多萝西也被指定去协助编程,这次多萝西把整个黑人计算组的姑娘们都带上了,因为她们都会编程。

随着计算机的大规模投入使用,不久手工计算组都解散了,计算机取代了他们的手工运算,而多萝西和他的姑娘们没有失业,多萝西成为NASA第一任计算机主管,而同时被解散的白人计算组,也被多萝西收编成为计算机编程和操作人员。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18世纪伦敦是世界最大的都市,马车是伦敦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马车没有尾气,但是马要拉屎,伦敦大街上充斥着刺鼻的马粪。一位专家悲观的预测,随着城市规模和人口的进一步扩大,伦敦街道将被马粪填满。

不过这个预言从来没有发生,因为,汽车的诞生代替了马车。据说汽车出现,导致伦敦街道的出租马车消失,变成了出租汽车,当年赶马车的马车夫并没有失业而是通过学习驾驶汽车成为出租车司机。

不过有专家称,这一次AI来袭可不一样,这次不是汽车代替马车,马车夫可以变成驾驶员,而这次,要被替代的是马。马曾经是人类驯养的主要劳作动物,数量以亿计,汽车代替了马车以后,马的保有数量急剧下降到千万级别。

我们姑且假定纽约客和BBC的职业预测是可信的,那么这一次,AI要取代马还是马车,我们这些会计人能否成功转型成为操作会计AI机器按钮的人?

我们先看一下会计的本质。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首先明确下,我们在这里谈的会计是狭义的财务报告会计,财务报告会计的目的是向企业外部利益相关者提供相关会计信息,以满足相关利益者决策和考察代理责任的需要,因而财务会计目的是两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会计信息的生成和报告,这个环节是会计人员将企业活动按照一定的会计规则记录下来,抽象成会计信息和会计报告。

第二个环节是会计信息的使用,会计信息和会计报告的使用者一般是企业外部人,使用者通过查阅会计报告和会计信息,试图还原和理解企业商业活动。

这两个环节的工作,用一个比喻来说明,在我的新书《资本市场的会计逻辑》中称之为“会计的洞穴”。(可以参见之前文章《会计的“洞穴”》)

我们用柏拉图的“洞穴之喻”来类比一下上述两个环节。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讲了一个“洞穴之喻”的故事(原文可以参见之前文章《会计的“洞穴”》),大意是这样,有一些人从一生下来就被手脚固定在一堵矮墙的后面,头也不能转动,只能面向石壁,通向洞口的地方有一团火,矮墙后面总有一些人举着一些道具从后面走过。

这些道具的影子都会投影在这个石壁上,这些人一辈子只能看到这个墙上的投影,这就是他们全部的世界,他们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就是有很多的影子的世界,有的影子像马,有的影子像器物。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我们可以把这个故事类比到我们的会计世界中,我称之为“会计的洞穴”,我们知道会计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反映企业的商业活动。会计本身不是目的,会计仅仅是人们观察企业商业活动的工具。

在“会计的洞穴”里,假设那些举着道具走来走去的表演就是企业真实的商业活动,我们相信有这个企业的真实的商业活动存在,但是我们能否观察到完整的企业商业活动?

恐怕是不能的,即使是商业活动的操作者、管理者、参与者,除非这个商业活动只有很小的规模,例如夫妻两个开个包子铺之类,也许商业活动在他们脑子里是全景式的。

企业有一定规模的情况下必然产生分工,只要有不同的人分工协作,每个企业活动的参与者只是熟悉自己操作的那一部分,剩余的部分只好通过观察别人的活动或者活动产生的信息来了解企业的运作。我们都熟悉盲人摸象的故事,有人摸到柱子(象腿)有人摸到绳子(象尾),没有人有可能摸到全部大象。

我们的观察企业商业活动也是一样,有没有可能观察到企业商业活动全景吗?这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设想一种全息摄像机把企业活动统统拍下来再回放给你看,这是上帝视角,既然是上帝视角你得是上帝才可以有。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除了自己实际参与的部分,实际上我们只能够观察到商业活动留下的信息。这些信息好比是洞壁上的投影,例如企业资金账户内数额的增减记录、内部统计数据如考勤记录,又或者是ERP系统记录下的数据,这些就是企业商业活动在洞壁上的投影,也就是企业商业活动留下的信息。

在“会计的洞穴”里,被束缚在矮墙前的人有两类,一类是企业内部人,管理层和企业会计人员,另一类是企业外部的审计人员,会计师。

企业内部人负责观察洞壁上的投影,也就是企业商业活动留下的信息,然后把观察到的投影,按照一定的规则、一定的逻辑结构,具体而言,就是会计准则体系和企业会计制度,把这些投影记录下来,报告出去。

这个记录和报告,是不是摄影?就是原模原样的呈现,不是,更像是画家对着素材的绘画,在作画的规程中除了按照既定的规则、既定的逻辑结构,同时还要根据自己的判断和理解进行绘画,绘画的作品就是会计信息和会计报告。

另外一类人,负责审计的外部会计师,在某种情况下,要监督检查企业内部人画的画与洞壁上的投影是否相符,还要检查绘画使用的规则是否使用恰当,就如乾隆皇帝鉴赏完一幅画,前面要题上“真迹无疑”,这就是审计报告。

你要说了,这里面有企业管理层什么事?记录报告不是由企业会计人员完成?企业人员直接画画是实情,但是这样画还是那样画,这个影子到底是马还是鹿,往往是管理层进行判断,指鹿为马时有发生,这也是我们的生活经验。

画好了,也鉴定了,这些画是谁看?不是这些洞穴里的哥们,既不是演戏的,也不是画画的,也不是鉴定的。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会计信息和会计报告的使用者是企业外部的人,也就是“会计洞穴”之外的人,两权分离的股东、政府、银行、潜在投资者等等,他们大多时候既观察不到企业商业活动也观察不到洞壁上的影子,他们只能根据图画,也就是会计信息,绝大部分时候是会计报告或者审计报告来作出自己的判断,揣测这图画背后企业商业活动。

这画可能是个写实主义的,你比较容易理解,也可能是抽象派的,如毕加索,这个就需要专业能力了。

这些画可以说是双重投影的结果,一重是企业活动在信息域的投影,企业活动按照特定信息组织方式也就是信息域的规定进行投影,由企业内部人员操作并记录下企业活动的抽象信息,由于不同企业信息没有统一标准,这个信息记录的规则是由企业自主确定的,例如企业ERP中信息,同时,这些信息的记录仍然要依赖人去操作,这里就有选择和判断的问题。

另外一重是企业信息投影于会计视域,会计视域是由会计的逻辑结构也就是会计规则规定的,由管理层和企业会计人员,根据会计规则和自己的判断,将企业信息转换成会计信息记录下来,最终形成会计报告。

会计信息和会计报告有时还需要审计师进行确认,例如A股上市公司和新三板挂牌公司年度会计报告就是强制审计的。这一切,无论是记录会计信息、形成会计报告还是审计报告,我们一定要牢记,这一切都是按照规则由人来操作和判断的。

总结一句:会计信息是企业商业活动在会计视域投影的人为记录。

既然是人为的记录,就离不开人的判断和估计。

会计会被机器取代吗?

企业商业活动的记录也许是可以全面电子化、自动化,是不是可以直接由AI自动地、完全地、有效地转换成全部会计信息,这是AI取代会计这个职业的本质,这个直接全部自动转化是否可能呢?

通过会计的洞穴的比喻,我们理解会计信息的本质是企业商业活动在会计视域投影的人为记录,这个记录并不是拍照,而是绘画,这个绘画基于企业活动的信息,还要依赖会计人员和企业管理层的选择和判断。

我们不否认,会计信息的计算机化工作一直在飞速发展,新生代的会计朋友有可能连手工帐是什么样都不知道,需要人工录入信息的环节越来越少,大量企业运作信息例如ERP信息会自动导入会计系统,报表都是计算机软件自动生成的,会计自动化越来越普遍。

但是,这个并不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AI取代会计的本意,这些自动化都是帮助会计人来提工作效率的,当然,计算机可以完成的机械重复动作本就应该由机器去做。

在这个场景下,即使有机器帮助我们来转换,还是需要依赖人的选择和判断,换句话说,总是要有人来操作计算机,如同电影《隐蔽角色》中的多萝西一样,会计人与会计机器合作完成会计的工作,这个场景正在到来。

我们的问题是,会不会有一天这个自动化的会计工作不再需要人工的干预,不再需要人的选择预判断,那个时候,也就是不需要那个按电钮的人了。

那一天,会计就被AI取代了。

厦门会计会计学院院长黄世忠教授在《云顶财说∣黄世忠:会计的十大悖论》一文中,讲的第一个会计悖论是“会计以客观事实为基础”,黄世忠教授说:

贵州茅台2018年的财务报告显示,其资产总额是159,846,674,736.01元。这个上千亿元的财务数据,居然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令外行肃然起敬,给人以会计是一门无比精确科学的印象。在会计学原理的讲授中,教师们一再对学生谆谆教导:会计是以客观事实为基础的一门学科。本人也曾提出,会计精神的真谛是“用数据说话,靠证据做事”。可惜的是,理论与实际严重脱节。建立在权责发生制基础上的财务会计,与客观事实渐行渐远,貌似精确的会计数字背后,充斥着主观的估计和判断,靠真凭实据做事日渐演变成靠模型假设做事。

以2019年度《一般企业财务报表格式》为例,在资产负债表的31个资产项目中,除货币资金30个资产项目的确定,都离不开估计和判断,占比分别达到97%。同样地,在利润表中的17个损益项目中,有15个项目也都需要大量的估计和判断,占比高达88%。在资产负债表上,凡是存在减值可能的资产项目,均必须以扣除减值后的余额列示,坏账准备、跌价准备和减值准备的计提,估计多于事实,主观超过客观。按公允价值计量的资产和负债项目,如果采用的是第二和第三层次的公允价值,就离不开估计和判断,甚至是估值模型,后者在变量、参数、假设等方面,无不涉及主观判断因素。即使是按历史成本计量的固定资产和无形资产,在计提折旧和摊销时,对使用期限、经济寿命、剩余残值等因素的确定,也必然参杂交织着估计和判断。在利润表上,收入的确认,成本的归集,费用的分摊,以及公允价值变动收益、信用和资产减值损失的确定,也充满着估计和判断的成分。

黄世忠教授说除货币资金等这个科目以外,其余30个资产项目余额的确定,都离不开估计和判断,占比分别达到97%。换句话说,黄世忠教授认为绝大多数资产科目会计信息需要经过人的估计和判断。

我觉着黄教授过于乐观了,我们就拿货币资金这个与生活最接近的会计科目来看,货币资金这个科目不需要判断吗?是直接的证据就可以直接产生会计事实吗?会计人员和审计人员能够不仅对会计证据的判断就确定这是数字是一个事实吗?会计信息的使用者能够不经判断就把这个货币资金的会计信息认定为事实吗?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请睁开眼睛,看看康得新119亿现金哪里去了,可以看看康美299亿现金变成了什么?

事实总会叫醒人们,除非他们是在装睡。——饶钢

在会计的“洞穴”的比喻中,我们说会计人员记录企业活动的投影时,是照相还是画画,是绘画,这个绘画除了那么投影,企业活动的证据以外,还需要会计人员、企业管理层的主观判断,这个过程不是直接的地、机器式、照相式的转换。(关于这个转化的哲学心理学讨论,可以参见之前文章《圣人的话听明白了吗?》,《看(seeing)与看成(seeing as)》)。

巴鲁克·列夫在《会计的没落与复兴》一书中写道:

在大家的印象中,会计系统反映的应该是事实性信息,如公司买了500件商品。没啥比这想法更不靠谱的了!实际上,诸如销售收入、费用和资产等会计数据,都不是纯粹的事实,而是高管对发生的业务所做出的估计或者预测,甚至是高管的主观猜测。

所以,会计是人的事业,需要一个按电钮的人在那里。

当然,如果你从事的是机器能够替代的,机械性、重复性的会计工作,那倒是真的要想一想了。

历史大潮浩浩荡荡,每一个人在历史车轮面前都是渺小和无助的。

同学们,我们没有办法改变历史的进程,我们不可能阻挡AI时代的到来,但是我们可以做好准备迎接它的到来,我们可以选择做马还是驾驶员,既然AI要取代会计的部分工作,就交给它们好了,只要我们是那个操作A1电钮的人。

当然,我这里仍然将任何机器智能视为低于人类智能水平的机器,这种AI仍然是在既定规则框架内解决既定的问题,把这种机器视为解决重复机械性劳动的工具。

如果有一天强人工智能出现,(关于这个问题,我看过的最好的读物是迈克斯·泰格马克教授的《生命3.0》),那个时候,还需要不需要会计,或者还需不需要人类这个物种,就很难说了。

不过这个场景还有点远,我们还是假定在我们有生之年,应对的机器挑战是弱人工智能,它们可以取代我们完成机械重复的既定工作。

要成为那个操作按钮的人,我们应该具备什么样的技能呢?

同学们,这是我们现在就要开始操练的。

本文节选自,作者为华东理工大学会计专业同学所做题为“财会人员的职业生涯规划”演讲,内容有修改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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